原研哉:我思考哲學問題 從事的卻是設計

原研哉:我思考哲學問題 從事的卻是設計


沒有親眼見過原研哉的設計功底,你對他的認識可能僅僅停留于無印良品(Muji)的品牌締造者。事實上,無印良品的設計已經不需要勞煩大師親自動手,但作為把關人的原研哉在創作上仍然保持著活力。當他得知今年9月上海將會舉辦設計之都活動周,為了預祝活動圓滿成功,原研哉略加思索,在白紙上即興畫出一個有高舉設計之都標志的興高采烈的動物的圖案。一切看似信手拈來,實際上,原研哉本人對上海的設計創意產業相當看好:“上海市未來的設計中心,是任何設計師無法忽略的城市。這也是為什么我把‘設計:為了愛犬’展覽帶來上海的原因。”

繼邁阿密、洛杉磯、東京、成都之后,由原研哉策劃的展覽《設計:為了愛犬》登陸上海。就像十多年前,為無印良品制定的策略在設計美學和商業銷售大獲全勝一樣,精明老到的原研哉再度找準了切入點,讓展覽在探討設計的實驗性,以及門票銷售的商業性上雙雙出彩。

出生于1958年的原研哉,是繼田中一光等老一輩設計師之后,日本新一代設計師的代表。日本中生代國際級平面設計大師、日本設計中心代表、武藏野美術大學教授,他頭頂的各種光環令同輩設計師羨慕不已。當然,真正讓原研哉在中國名聲大噪的,還是他作為無印良品的藝術總監和重要幕后推手,一手淬煉出無印良品“空(Emptiness)即設計”的美學。

想要真正了解原研哉的成功秘訣,可以看看他寫的關于設計的書。不過,除了《請偷走海報》對作為平面設計師的他,從初出茅廬到功成名就階段的作品有過詳細記述之外,在其他諸如《白》《設計中的設計》《欲望的教育》等著作中,原研哉的文字多是在以哲學角度看待和思考設計。他也因此被稱為當下最具思辨能力的日本設計師,據說,他連吃飯的時候都在思考碗為什么會是這個形狀,而桌子卻是那種造型。

“作為設計師,我真不覺得自己聰明,甚至覺得自己是屬于比較笨的那種,所以只能用勤奮的思考來彌補自身的缺失。”原研哉的回答透著幾分傳統日本人特有的自謙。這位喜歡用黑衣黑褲“隱藏”微胖身材的白發帥大叔坦言,自己最初的夢想是成為詩人或者哲學家。“機緣巧合之下,我成為一個從事設計工作的人,所有繁雜的思考落腳點恰好落在設計工作上。與其說我是哲學家,不如說是一個思考哲學問題的人,恰好在從事設計工作。”從事設計工作三十年,哲學式的設計思維已經成為原研哉頭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種感覺就好比喝水。喝果汁當然很快就會感到厭倦,但喝水就不會,人隨時隨地都需要喝水,而且永遠喝不夠。”

返璞歸真的“無設計”美學

從車票底紋、酒瓶、書籍、奧運紀念冊到醫院,原研哉的設計作品,無所不包。用他從小的摯友、知名作家原田宗典的話來說,早在接受無印良品之前,他已經用設計創造了一個“原研哉的世界”。

在原研哉正式提出“空即設計”之前,他只是單純地偏愛白色。“可能是出于天生的審美偏執,越是容易臟的素材我就越喜歡。”大膽應用白色成了他設計中的亮點。比如,在為日本梅田婦產科醫院設計指示系統時,原研哉就在每個指示牌套上一個可換洗的白色棉質外套。指示牌看上去很柔軟但不耐臟,所以醫院的工作人員才能時刻注意到指示牌是否干凈,這為來醫院就診和待產的孕婦帶來了很大的心理安慰。這也就是原研哉想要傳達的信息——醫院很干凈,可以放心。

雖然和白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空”的形成,還仰賴于原研哉對日本傳統文化更為深入的研讀。在原田宗典和產品設計師深澤直人的鼓動下,2002年接手無印良品藝術總監一職的原研哉開始重讀唯美派文學家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贊》。當讀到其中一段對日本傳統食物——羊羹的描寫,原研哉地被其中的一個細節深深觸動了。”傳統的日本建筑室內里面總是很暗,羊羹是一種在黑暗中品嘗的甜食。嘴巴里含上一塊羊羹,它會逐漸消失,就像融入室內的黑暗。”原研哉突然領悟,認為自己對白的偏愛其實是因為在骨子里對傳統文化的認可。而《陰翳禮贊》似乎在以另一種方式解釋他目前所從事的設計工作的狀況,“沒有西方現代性影響,日本設計依然可以從自己的‘黑暗’和‘陰影’中演化出來。”由此,原研哉的設計理念從對白的偏好變成了對“空”的追求。

在原研哉“空”的設計理念指導下,無印良品的產品設計外形顯得單調,與外界的時尚和潮流沒有絲毫關系。因此,撇去一切多余元素,無印良品的設計,一度也被稱作“無設計”。但使用這些產品卻能從中發現日常生活中無形的舒適。比如,深澤直人設計的純白色極簡掛壁CD唱機,很多功能被簡化后加諸在一根舊式廣播造型的拉繩上。簡單的功能和點到即止的懷舊造型,使用起來很方便,反而讓這款產品大受歡迎。隨著無印良品的設計逐漸滲透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越來越多的人通過這些設計開始思考生活的本質。

“我們關心的是在這個星球的人生活工作的普通人,是那些用現實的期望創造自己的生活空間,在服飾穿著上獲得快樂,吃安全的食物,定時睡覺,偶爾外出旅行,面對順境和逆境都會堅持,有歡笑,有淚水的普通人,”原研哉如是說。如果拿另一個在街頭巷尾為人熟知的日本品牌優衣庫和無印良品作比較,你也許會更清楚“哲學家”原研哉的意圖。在優衣庫的廣告片和宣傳冊中,模特無一不是腿部修長,長得都很漂亮或者帥氣。但無印良品的模特,大多是日常生活中所見之人。用原研哉的話來說,這是他本人一直以來刻意追求的設計方向。“在我們的設計中,商業和資本的邏輯已經被人性的邏輯微微超越。”

設計有望解決社會問題

新民晚報:從提出“空”的設計理念到現在,經歷十多年,其含義是否有過調整?

原研哉:提出“空設計”的初衷,是把生活中不必要的物品和設計剔除出去,提倡以擁有最低限度的物品的方式生活。不過,無印良品從最初只有40多種商品擴展到今天擁有7000多個品類,可供消費者選擇的范圍擴大了,這讓“空”的含義界定發生了一些變化。“空”不僅是指數量少,而且是指物品好用的同時盡可能樸實,生活方式盡可能簡單。我的設計的主旨一直未曾變過,用最簡單、不刻意、最低限度的設計,啟發人們思考,究竟什么樣的生活才能使人感覺幸福充實。

新民晚報:無印良品在中國也有很高的知名度,你希望這些設計在中國引發什么樣的思考?

原研哉:在一個經濟高速發展的社會中,人們往往認為,住豪宅、開豪車,使用奢侈品,擁有豐富的物質條件,是幸福生活的基礎。對這些東西的追求和向往成了社會的主流意識。但是請細想一下,物質豐富就能給人帶來幸福感嗎?奢侈品只是少數人能擁有的東西。當少數人洋洋得意地、有意無意地展示和炫耀這些財富,其他人能覺得舒服嗎?社會中的大多數會感覺幸福嗎?

顯然,少部分人擁有豐富的物質,并不能讓一個社會均衡發展。只有讓大部分人,甚至所有人都能有滿足感和幸福感,社會才能健康發展。希望“空設計”能引發人們對另一種生活方式的思考,喚起人們對生活真諦的思考。

新民晚報:也就是說,如果“空設計”引發人們的思考,有可能解決一些復雜的社會矛盾?

原研哉:高速發展中的國家和地區,很容易出現貧富差距擴大,社會摩擦增加,矛盾增多在所難免。而諸如貧富差距如何彌補這樣的問題,看上去很復雜,按照社會學家的觀點,要徹底解決需要很多年時間。但是,我們可以換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些問題,很多矛盾的根源其實是觀念的問題,就比如幸福感。一個人要擁有很多東西,才是一種幸福?還是,當你把不必要的東西舍棄掉,簡單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幸福?如果后者能夠成為社會意識的主流,成為一種共識,大部分人身體力行地執行這樣的生活觀念,褒獎這樣的觀念,慢慢地,社會就會向良性的一面發展。很多問題,包括貧富分化造成的各種社會沖突也會自然而然得到化解。


新民晚報:需要什么樣的條件,這種觀念才會成為社會意識的主流?

原研哉:日本是資源貧乏的國家。人們盡可能最低限度消耗資源,久而久之,極簡主義的審美觀念深深根植于日本的傳統文化中。日本曾經有過紙醉金迷的經濟泡沫時代。而之后,泡沫破滅,經濟發展減緩,促使很多人反省自己的生活觀念。回歸傳統是整個社會的必然選擇。

我一直在思索另外一個問題,如果無印良品誕生在中國或者德國,它會有什么樣的發展道路?會不會走一條和現在截然相反的發展道路?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舍棄不必要的物品,過簡單生活也會擁有幸福感,這個觀念在中國也得到了一定的認可。即使是經濟高速發展的當下,中國消費者崇尚類似“斷舍離”的生活方式。因此,我們有理由對簡單生活觀念的普及保持樂觀態度。


新民晚報:但是,無印良品在中國門店的價格定位,已經等同于“輕奢”了。

原研哉:無印良品在中國門店的定價高,并不因為它的策略和理念發生變化。問題主要在流通方面、消費稅金,還牽涉勞動力成本價差的問題。整個流通渠道改善之后,價格必然下降,無印良品的廉價、不刻意設計的理念才會真正顯露出來。

新民晚報:有人說,如果滿屋子都是類似于無印良品這種最低限度的設計,住在里面的人可能會“瘋”掉的。這種生活過于清苦了。你在生活中、在家里是否也都用無印良品的產品?

原研哉:我的T恤、毛巾和拖鞋都出自無印良品。但我沒有在家中使用無印良品的家具。無印良品提倡極簡的生活觀念,但它并沒有為人們提供教科書式的如何布置自己的家的現成答案。家不單是指我們居住的房子,而且是融匯了我們對生活的理解的空間。如何營造舒適的家,是一個很有趣的命題,最近,我正在東京策劃“House Vision”展覽,邀請坂茂、藤本壯介等建筑師,用概念設計解答在他們的心目中,什么才是“家”最重要的東西。至于我,剛工作時,我給家里設計了一張木桌。三十年來,我做著同樣的設計工作,還住在原來的家里,每天使用著同一張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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