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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雪萍

發改委官網上，日前推出“關于對《戰略性新興產業重點產品和服務指導目錄》（后面簡寫為《指導目錄》）（2016版）征求修訂意見的公告”。

這個修訂來的非常及時，在當下充滿動蕩的全球制造格局之下，正是需要仔細地思考對策，看清楚戰略性產業究竟如何布局。而尋找影響最深的支點行業，尤其重要。

中興看上去是被一連串的武器打暈的。但效率最高的致命武器，卻是其中一款銷售額不值一提的軟件。不用禁運上百億美元的芯片，只要這款價值不及進口芯片的萬分之一的軟件，停止斷供，中興也會坍塌下來。

如果展開來想，國外的某類軟件一旦斷供，中國的飛機、導彈、汽車都干脆無法設計，也無法制造。

對中國制造而言，卡脖子技術有很多。有的是令人面黃肌瘦，但有的卻是令人窒息。有的則干脆是一劍封喉，直接迅速致命。這些藏在黑暗之中的致命狙擊殺手，它們是誰？

這些軟件，可以稱之為大型工業軟件。主要是指與先進制造業的研發、制造和運維息息相關的軟件載體。它是不計其數的工程師的知識結晶，是人類知識工程化的最高代表。從傳統來看，主要包括計算機輔助設計CAD、仿真軟件CAE、輔助制造CAM、電子設計自動化EDA，以及工業知識庫、工業研發集成平臺等。在中國，這些軟件幾乎全軍覆沒，市場占有率不超過5%。

然而，最為不幸的是，在《指導目錄》中，這些軟件的目錄等級，是處于黑暗之中的第五級，可以稱為“黑五類”。 

圖1 黑五類藏在這里

這類工業軟件要在《指導目錄》（2016版）的第三級目錄中，才能找到以下描述：

工業軟件包括嵌入高端裝備內部的軟件，產品研發設計軟件，產品制造過程管理和控制軟件，經營管理和協作軟件，節能減排控制和支撐軟件，公路交通管理與決策軟件。

其中被輕描淡寫的“產品研發設計軟件”，正是一劍封喉的武器之王。這類軟件面向產品設計、研發和運維全生命周期，是產品從創意走向制造的知識之魂。由于戰略意義重大，在高端裝備制造中無法或缺，因此可以稱之為大型工業軟件。另外一個可以稱之為“大”的原因在于，這類工業軟件的研發投資額巨大。以全球最大的仿真軟件公司，美國ANSYS為例，每年研發的投入經費高達3.5億美元。

圖2 分類目錄的等級

這樣一個舉足輕重的武器之王，它不僅僅在上面，有11個伯父處于無名的四級目錄中，而與它并排的，則還有5個兄弟。

換言之，即使被稱為黑五類，它也不能獨占這份“陰冷的榮譽”。

翻越千山和萬水，才能找到黑五類。

戰略性新興產業是新興科技和新興產業的一個深度結合，從而推動新一輪的產業革命，從而最終形成戰略性支柱產業。新興產業、戰略性，二者結合的理由是新興科技。換言之，戰略性新興產業代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方向，是獲取未來競爭新優勢的關鍵領域。

在幾次會議的基礎上，2010年中國正式提出來《國務院關于加快培育和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的決定》。會議確定了戰略性新興產業的七個產業方向，節能環保、新一代信息技術、生物、高端裝備制造、新能源、新材料和新能源汽車七個產業。 

圖3 最早的戰略性新興產業

這七大方向，多年來一直是戰略性新興產業的根目錄。后來的具體描述上，開始有些變化，例如強調五大領域八個產業，但基本框架變化不大。但產品卻是越來越細分了。

2013年，戰略新興產業7個行業、24個重點發展方向下的125個子方向，共3100余項細分的產品和服務。大型工業軟件放在“高端軟件和新興信息服務產業”之下的“軟件及應用系統”。 

圖4 2013版目錄

而到了2017年初公布的《指導目錄》（2016版），戰略性新興產業修改成5大領域8個產業（相關服務業單獨列出）。此時，大型工業軟件被放在“信息技術服務”之下的“新興軟件及服務”。 

圖5 2016版的位置

委身于如此逼仄的空間，正是政府和產業對大型工業軟件的重視程度的真實寫照。如此而來，大型工業軟件落得成為中國工業技術的“斷板”，成為中國裝備制造業最容易受到傷害的軟肋，也就不足為怪了。

在早期目錄中，就提出了高端軟件的概念。然而近十年過去了。高端的工業軟件仍然是嬰兒軟件。中國是制造業大國，但卻是工業軟件小人國，而且越來越小。 

圖6 2013年指導目錄的表述

從2013年和2016年的兩次《指導目錄》中可以看出，大型工業軟件一直被擠壓在非常邊緣的角落。這是一種嚴重扭曲價值的分類法。大型工業軟件這一至關重要的“戰略性新興產業”，無法成為聚焦點。最重要的金針，都被藏在一堆干草堆中。而大型工業軟件，與高端裝備制造產業的關系密不可分。重要的大型工業軟件，全部是在高端復雜的裝備制造業中發展而來。比如EDA被放在集成電路之下，正如前面所述，EDA的重要性，幾乎跟芯片產業平起平坐。這種藏得如此之深的“黑五類”，只能使得軟件產業一直成為無關緊要的從屬產業，毫無翻身機會。而作為支點產業的EDA軟件，如果翻不了身，芯片行業再投入幾萬億，也絕無翻身可能。

沒有絕對的戰略新興產業，絕大部分的產業都是從既有傳統發展而來。而在2016版的《指導目錄》中，重點方向變成40個，下設174個子方向，將近4000項細分產品和服務。這種雨露均沾、樣樣都有的做法，似乎已經遠超出“戰略”所需要的定義的。這也使得真正重要的戰略產業，被無情地淹沒。這既造成了戰略重點不明晰，也直接造成了簡單粗暴的“分類法”產業政策——最直接的結果又變成按體量大小作為優先級進行扶持培育了。尤其值得警惕的是，當前許多充滿了交易思維的新業態和新商業模式，卻借著 “獨角獸”、“新興數字經濟產業”的光環，也在開始以“戰略新興產業”而自居。雖然新興，絕非戰略，但卻備受政府青睞。

要特別警惕“新興大于戰略”的非戰略新興產業，沖擊既有的資源，影響戰略布局。因為這往往會導致社會資源的投入方向，發生極大的彎曲，起到“劣幣驅逐良幣”的壞的示范作用。一個備受山寨制造困擾的拼多多，在納斯達克上市，就會受到上海市政府領導的接待。還稱贊“拼多多是上海新經濟代表，令人矚目。”“北京有百度，杭州有阿里，深圳有騰訊”，上海有啥？上海市政府的意思是，“上海終于有拼多多了”。拼多多成為上海的新“城市名片”。就是這樣的上海，還要擦亮“上海制造”新名片，還要重回高端制造業之都。什么都想要，怎么可能？

戰略性新興產業的本意，正是在提醒產業布局是有取舍的。然而，如果毫無取舍原則，戰略性新興產業很快會成為另外一種形狀不同的GDP容器而已。

戰略性新興產業不是蔬菜大籃子，滿園子青菜皆往之；也不是普惠俱樂部，人人皆有份。它是中國制造轉向中高端價值鏈的關鍵性布局，萬萬不能以“新興產業”為馬甲，以“經濟體量”偷換“戰略性”的概念。

而大型工業軟件，作為發展高科技制造業的的關鍵工業技術，急需要提升目錄等級，至少應該提升到三級目錄。讓大型工業軟件，從 “黑五類”變成“紅三寶”。這樣，才能凸顯它的價值，才能讓它備受重視，真正成為“國之重器”，使得卡脖子技術不再成為致命死穴。

注：本文的動因，來自《工業發展軟件論壇》的群體企業家和科技工作者的呼聲。昨天發改委發布了《指導目錄》的修訂意見征求說明，工業軟件行業的從業者群情鼎沸。目錄等級是大事，彰顯國家意志與戰略牙齒。期望失落三十年的中國工業軟件，重新返回它當之無愧的戰略高點。抖擻精神，讓高端裝備制造業，逐漸可以有了主心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