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制造的自信與自律
歷經十幾個小時的航班,從法蘭克福轉機到達萊比錫機場時,已是差不多晚上十二點。八月上海的夜晚依舊是熱氣騰騰,但萊比錫的夜晚此時已是秋風四起、寧靜而冷清,很能感受到曹丕在《燕歌行》中所描述的“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的涼意。
很多人對德國這個國家的情感都很復雜,一方面它產生過愛因斯坦、普朗克、康德、歌德、巴赫、貝多芬等影響世界的科學文化名人。但另一方面,它又在狂人的操縱下,給全世界帶來過巨大的災難。
入住酒店很晚,瞌睡的細胞已然爬遍了全身,進門恨不得立馬倒頭就睡。但是一進浴室的門,還是被鑲嵌在墻內的抽水馬桶水箱所震驚到,陡然間睡意全無。我心里突然在想:敢把抽水馬桶的水箱安在墻內,德國制造為何有這樣的自信?這種安裝意味著他們相信,馬桶能確保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不壞,直到建筑物被拆毀。他們這種自信,讓我一下就感受到了德國制造的魅力。
這讓我想起一件陳年舊事。2010年,德國齒輪商人亨利安隨80歲的父親到青島游覽江蘇路基督教堂。在塔樓里,他們看到教堂鐘表依然在正常使用。當看到鐘表上“J.F.WEULE”字樣時,他的父親意識到該鐘表的齒輪,就是他們亨利安家來供應的。歷經百年之后,教堂工作人員告訴他們,這么多年來除了隔幾天抹一次油,從來沒有維修過這座鐘表。亨利安檢查完鐘表后認為,這些齒輪還能再用上300年,真要維修時,恐怕是他的曾孫一代了。
實際上,那些以品質著稱,強調工匠精神的國家,比如德國、日本、瑞士等,都有一個類似的共性,那就是有一種悠久的軍事傳統,或者稱為“軍事化”,甚至“類軍國主義化”。
比如,生活中他們要求的東西不多,就像部隊提供給士兵的物品不多一樣,只要夠他們生存就行。從這點上來說,德國在文化傳統上已經決定了它不會是個美食的天堂。聞名遐邇的德國“美食”,也不過只有啤酒、香腸、豬肘等便于制作與攜帶的準軍事化食品。
與德國類似,瑞士的制造業也是全球聞名,尤其是高端的鐘表業更是令消費者趨之若鶩。盡管在1815年維也納會議上,瑞士宣布確認為永久中立國,此后瑞士從未卷入過任何形式的戰爭。但瑞士的槍支彈藥人均擁有量遠高于美國,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為軍事化的國家。瑞士憲法規定,男孩子到了18歲,就必須到新兵學校報到,領到軍服和步槍。20歲到40歲的男性公民必須按期義務服兵役。而且每個20歲至40歲的瑞士男子都必須參加每年一次的射擊考核,被稱為“強制打靶”。
相比德國,英國的工業制造要來得更早。經過18世紀的工業革命,英國工業已經高度發展,成為世界的標桿。而此時的德國還是一個發展中的農業國,其制造技術幾乎相差了差不多半個世紀。面對英國發達的制造業,當時不少德國企業幾乎是肆無忌憚地復制英國產品,制造二流質量的商品,并以傾銷的價格流入英國及其海外市場。
在經歷德國刀具剪子制造商假冒英國謝菲爾德公司產品的丑聞后,英國企業家們聯合發起了抵制德國產品的運動。在1887年8月23日,英國國會通過了《商品法》(Merchandise Act),該法律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德國制造的轉型。當時這部法律規定,所有德國產品要進入英國本土或殖民地市場,都必須打上“德國制造”的印章,以區別廉價低質的德國產品與英國產品。
英國國會通過《商品法》的這一天,也就成了“德國制造”的誕生日。“德國之聲”稱,從這天起,德國人爭氣地讓自己銷售到世界各國的產品比當地貨的口碑還要好。“德國制造”是德國在二戰后崛起的密碼,也是歐債危機中仍“一枝獨秀”的答案。
在某種程度上,德國制造的核心本質上不是質量,質量只是形成的結果,亦不是“硬性”器件的高超組合,而是在制造過程中添加的“軟性人文”內容。
在這個過程中,最需要的其實是嚴格的秩序感,讓整個流程完美分工和井然有序。秩序感或者說秩序主義,亦是德國制造的核心競爭力之一。
絕大部分的德國人特別依賴和習慣于遵守秩序,離開了秩序就會感到焦慮。我們會看到德方的工作人員,一旦發現約定的時間哪怕超過了一兩分鐘,臉上就會自然呈現那種不安的情緒。從秩序主義的角度而言,這不是一種苛求與為難,而是對整體秩序的尊重,是他們害怕因為流程過程中某一個環節的脫節,而影響接下來環節的連動。
德國人這種秩序主義,在普通人的日常管理和工廠中的流程主義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在許多場合下,你會經常看到一些德國人拿出自己的日程日歷(Terminkalender)隨時翻看,上面都寫好了每天各時段的活動,從天到月再到年,一切日程都提前計劃。
德國著名的哲學家康德,其鐘表般的生活和工作節奏就是德國人秩序主義的典型。雖然康德對人性的思索達到了精深的程度,但他終其一生都沒有離開過住所格尼斯堡方圓40公里的范圍。因此,有人說康德所有的偉大歷險都發生在他的頭腦中。
雖然康德這種鐘表式的生活顯得很夸張,但是整個德國民眾的生活多少也帶有一些“康德時間鐘”的影子。這種秩序主義應用到德國制造,就主要表現為工業生產的流程主義,使得德國制造業表現出井然有序、渾然天成。
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早前的統計,德國大學畢業生占同齡人的比例為20.6%,而將近80%的年輕人接受的是職業教育,并以此走上工作崗位。
1944年冬,蘇軍和英美盟軍完成了對德國的鐵壁合圍,納粹帝國覆亡在即。在圍攻下,整個德國物資稀缺,普通民眾的生活陷入嚴重困境。而且由于是冬天,民眾家里如果沒有足夠的燃料的話,根本無法捱過。為了順利過冬,各地政府只得允許民眾上山砍樹。
公務員都在戰斗一線,這意味著這件事情沒有警察監督,不會有法官的判決,民眾完全可以隨意砍樹,以求得在冬天的生存。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直到二戰徹底結束,全德國竟然沒有發生過一起民眾違章砍伐無記號樹木的事,每一個德國人都忠實地執行了這個沒有任何強制約束力的規定。

哲學家費希特在“致德意志民族”演講中強調了這個民族自律的性格:“我們必須嚴肅認真地對待一切事物,切不可容忍半點輕率和漫不經心的態度。” 這些就像是德意志民族的語言,復雜而精確,語法和詞匯不能出現絲毫的模糊一樣,涇渭分明,嚴格自律,從而成就了“德國制造”的傳奇。
一定程度上,日本人的自律似乎帶有輕微的“自虐感”,和在“他律”制約下的被迫感。但是在德國的自律,更多表現出的是一種內心的認同,而非形式上的刻板。
即使行走在首都柏林,也能隨處看到墻上的各種涂鴉作品。甚至我們坐在萊比錫城市河道的游船上,經過橋洞時,也能驚喜地看到底下的涂鴉。
在去萊比錫商學院的電車上,身邊一個MBA學生問我:“他們的車上怎么播音提示音這么少?”的確,德國的電車報站音,基本上就幾個單詞,甚至不報,能省則省,再無打擾。這與國內地鐵、公交車長長的報站和廣告聲相比,顯得異常寧靜。
我突然想,自律下的寧靜應該也是德國制造的一個核心關鍵詞。德國的一大商業法則就是:可以有小公司、慢公司,但極少有差公司,絕沒有假公司。德國很多公司的創始人,都是工程師起家,比如我們此行參訪的保時捷公司創始人費迪南德?保時捷,就是1899年在Lohner汽車公司擔任設計師時發明了電動輪套馬達,第二年雙座跑車Lohner—Porsche問世。之后,他在1931年創業建立自己的設計公司,他去世后,兒子小保時捷肩負起公司重任,在1963年法蘭克福車展上推出了著名的911。
相比而言,我們有太多的快公司、假公司,而且越來越多的公司創始人開始直接出自資本市場、媒體等,跟制造幾乎毫無關系的領域,公司一再強調估值、融資。這實則是在“寧靜”上做不到。
一位在德國留學的學生說,她感受到的德國生活是一種平和、安寧、井井有條卻又令人樂觀積極的。這也讓她頭一回真正靜下心來“獨立思考”,然后發現國內的生活是如此焦躁,之前根本就沒有真正思考的時間。另一位留學生則說,在德國的生活和文化,讓他想清楚了“大城市的喧鬧,對于生活來說到底有多大的意義”。
在萊比錫校園,我見到一位傳教的牧師,停下來跟我聊了幾句。談完即走,沒有多余的言語。但是我有次在美國鹽城,同樣遇到一位牧師,卻追了我幾條街,給我宣揚教法。這同樣是不摻雜任何喧鬧的寧靜。
德國誕生了無數的世界著名企業,其中有些則已經成長為名副其實的大企業。但他們大部分還是將總部安置在原來創立的地方,固守那份難得的寧靜,慢慢把自己做強。
老子說:“圣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大”并不是目的,而是“強”的自然結果。
在德國制造背后,可以看到“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的那種以嚴格的核算為基礎的理性化,看到“浮士德精神”里“我要用我的精神抓住最高和最深的東西”的追求和不屈不撓,看到海涅所說的“德意志不是一個輕舉妄動的民族,當它一旦走上任何一條道路,那么它就會堅韌不拔地把這條路走到底”的韌性,看到康德“外乎者如璀璨星穹,內在者猶道德律令”的敬畏,看到黑格爾所說的“絕對精神只有兩個本質性發展階段,古希臘的理性與德意志新教的虔敬主義”的追求極致的氣質。所有這些,在深層次上構成了德國經濟的不熄動力。
有人說,德國人的腦袋是方的,而中國人的腦袋是圓的。方腦袋會沿著軌道走、穩定而有力,圓腦袋則可以靈活應對變化的環境。不能說哪個腦袋更好,但至少德國制造的那份自信與自律,能給我們的制造業帶來一些啟示。
中國制造的思維應該從“價格自信”轉向“品質自信”。
來源:礪石商業評論 作者:劉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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